一方小院

    期次:第444期    作者:高克寒

这是一片老城区。平房成排,错落有致。胡同两旁有很多水果摊,贩子们在吆喝着生意。电线杆上糊着一层又一层的广告,从办证到贷款,各行各业一应俱全,与城区的干净整洁区别开来。

一个女孩蹲在角落里,小心地把一块缺了角的砖从墙上抽出来。一把钥匙静静地躺在空缺的角落里,灰尘氤氲,恍惚还是从前。

女孩轻抚着大门,有些不敢推开——门的那边,一切都褪色了吧?这样想着,却把门推开了。

大门已经许久没被推开过了,

“吱扭”着活动了一下身板,露出了这一方院子的全貌。它记得这个女孩:她总是踩着点出门,所以锁门的动作也从不轻柔,让它吃了不少苦头。每天早上都是她最后一个出门,就剩上着锁的它守着这个院子。

后来,大家都出门了,却好久都没有回来。不过,这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。

院子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。静物的好处大概就在此吧,除了蒙尘,没什么太大的变化。但是时间是一只藏在黑暗中温柔的手,在你恍惚间,拨动钟摆,谁又逃得过去呢?静悄悄地,物件也都老了去。

墙角里,变了形的竹篮记得,女孩总在秋天的时候抱着它摘柿子,每次都装得满满当当的。

屋檐下,漏了雨的狗窝记得,女孩在它刚搭好时,曾经蹲进去玩过家家。

窗台上的花盆儿也记得,女孩每天都勤劳地给住在里面的仙人掌浇水,直到那带刺的家伙变得软趴趴,再也没直起腰来。

就连窗子都还记得,女孩有一次睡过了头,姥爷就把她锁在了房子里,她冒冒失失地想从防护栏钻出来,却差点卡在那儿出不来。

院子里的所有东西都记得她,它们承载着女孩一部分日渐模糊的回忆,有些被女孩记了起来,有一些,就真的被遗忘了。

大槐树依然郁郁葱葱,遮蔽着一方家园。槐树是姥爷的爷爷种下的,到现在该有一百岁了。人们都说树冠多大,树根就有多大。那么,这纵横的小街下,也藏着纵横的树根。

这树根,又听去了多少以前的故事?

这方小院里,只有女孩一个人的脚步声。好安静,这与小时候的记忆相差甚远。

小时候,院子里有只叫“拉拉”的土狗,隔一年就会在不知名的日子生下小狗,虽然小狗们的故事最后都无疾而终,但它们互相追逐的戏码好像还没散场,恍如昨日。

院子里还有几只母鸡,从鸡窝里掏鸡蛋的任务永远都是女孩的,她也乐意伴着“咯咯哒”的闹声捡一个热乎乎的鸡蛋。熟透了的柿子会“啪叽”一声摔到地上,风大的时候树叶沙沙作响,邻居们在过节时也凑在一起聊个不停。

可是,现在都不一样了,地标还是这里,却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了。

老树看着这个自己庇佑到大的孩子,他们确确实实一起生活了十六年——她曾在摇篮里玩着鼓锤,曾在树荫下牙牙学语蹒跚学步,也曾伴着槐花香,在石桌上写写画画。

但最后她和其他人一样,离开了它。

女孩从高中开始住校,一个月才回一次家。在巷子里挨家挨户的墙上被涂上“拆”字的时候,她家也在盘算着搬家的事情了。

对女孩来说,搬家是很突然的事情——一放假就被接到了新的楼房里去,此后再也没回来过了。其实这也说不上突然,在街道的邻居一个接一个地搬走,昔日的热闹渐渐归于静寂的时候,她知道,自己总有一天也会离开。不过她没想到,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。

再次回到这里,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。

女孩绕着院子不紧不慢地走着,阳光穿过树叶,细细碎碎地落在地上,映着脚边扬起的浮尘。她剥开一颗硬糖,舒展开糖纸。五彩缤纷的玻璃纸,剥开时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阳光的照射下,泛出一团绚丽,就像是拨开了她的童年时光。

待走到门口,她又转过身来,默默地看着这院子里面的一切。目之所及,都在心中一一记下。伤春悲秋的话都不必说,平淡生活的柴米油盐,儿时记忆的细微感动,都存于这一方小院里。她轻抚着大门,又再次将它合上,锁上。

这次还是她最后一个出门,但是关门的动作却分外温柔。

一个女孩蹲在角落里,小心地把其中缺了一角的砖推进墙身。钥匙静静地躺在里面,灰尘氤氲,恍然间却不曾改变。